中秋、国庆假期临近，G331国道先热闹起来了。
这个月，有不少游客自驾途经黑龙江省漠河市洛古河村至内蒙古呼伦贝尔市奇乾村的路段时，都曾在路边或马路中间遇到过棕熊。
甚至有棕熊直接扒上车头、爬上引擎盖，扒着挡风玻璃与车内乘客深情对视。
棕熊趴上引擎盖 图/视频截图
棕熊为什么会上路“拦车打劫”？答案很简单，因为前面的车喂过。
棕熊经过路边吃到了游客投喂的食物后，猛然发现，这些呼啸而过的铁盒子，会因为自己在路边驻足而停下，随后在打开的窗户里，自己能吃到各种在山间树林中从没吃过的“美味”。
就这样，棕熊们开始了自己在311国道边“蹲点乞讨”的生活。它们拖家带口，准时准点，仿佛是在与游客们“双向奔赴”。
一头熊的“堕落史”：从一块面包开始
从视频上看，游客们在311国道边投喂的熊是东北棕熊，又称乌苏里棕熊。
东北棕熊有着平均2米左右的体长以及200公斤左右的体重，目前已知的最大的东北棕熊体重超过400公斤。
相比起东北黑熊，东北棕熊的爬树能力较弱，但是攻击力强悍，有着极强的爆发力和奔跑速度。
在我国，东北棕熊主要分布在大小兴安岭、长白山地区，多栖息在针叶林、针阔混交林及山地林区。由于栖息地与东北虎分布重合，东北棕熊也成了野生东北虎最忌惮的敌人之一。
熊类动物是自然界著名的机会主义者，东北棕熊也不例外。
它们不挑食、适应性强，什么方便吃什么，什么季节有什么就吃什么，从不会死盯着某一种猎物或食物来源。
不仅如此，它们还会优先选择最容易获得的食物，比如有现成腐肉就不会费力追活猎物，能捡到别的动物吃剩的就不自己捕猎，采用一种“低成本、高回报”策略。
所以当它们发现国道上过往的自驾游客，会从车窗丢出食物以后，做出在路边变身“车匪路霸”的决定并不困难。
自驾游客路遇棕熊 图/视频截图
当它们的意识中将“汽车”和“免费的午餐”画上等号，自然就会主动贴近公路、靠近车辆。
某国内动物园熊类饲养员对中国新闻周刊介绍，从动物训练的角度上来看，最近在331国道旁边上演的场景，简直就是一个教科书级的训练现场：
“熊拦车，就有人喂，熊获得奖励；没人喂，熊就会升级施压的手段再次获得奖励。”该熊类饲养员说。
熊学得越多，人喂得越起劲；人喂得越起劲，熊学得越多。
由此，训练进入了正向循环，只是这个循环的终点，并不是大家都希望看见的结果。
还记得可可西里的狼吗？
就在两年前，和现在差不多的时间，青海可可西里109国道边的一头野狼因为过往司机和游客投喂而出名，成为“可可西里网红狼”。
被投喂的狼从最初的一条，变成几条，再变成一群。
它们体形浑圆，还学会了摇尾巴、露肚皮、撒娇等讨好方法。一群狼生生把无人生态保护区，干成了堵车网红打卡点。
尽管当地林业部门与森林公安多次增派警力劝阻，甚至将部分狼转移到可可西里腹地，但没过多久，它们还会回到路边乞求食物。
可可西里网红狼 图/视频截图
当年12月，有游客发现，一条因被游客投喂食物而变得膘肥体壮的狼，被过路的大货车压死。
三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局的工作人员调查后表示：“由于游客长期投喂，狼自己也不找食物了，就在路边等着。后来也不怕车了，管你啥车过来，都在跟前等着，等着游客下车来喂东西。出事故的这辆大货车有十几米长，司机发现之后赶紧刹车，但是已经刹不住了，刹车痕迹都有十几二十米。”
看上去，大兴安岭的熊，正在走上可可西里网红狼的老路。
动物为一口吃的靠近公路，游客为一口“流量”靠近动物。双向奔赴的结局往往是双向伤害。
这条路，无论是对人还是熊，都是一条不归路。
“我见过熊，它没有认出我”
在野生动物保护中有个基本原则：不喂食、不接触、不打扰。
原因很简单，人的食物，尤其是零食对大部分野生动物来说都是绝对的“垃圾食品”，高盐高糖的食物，会改变野生动物的饮食结构，人投喂的善意则会改变它们对于捕食的认知。
以大兴安岭地区的棕熊为例，它们日常获取食物的地方，一定是远离人类居住地的。
因为过往游客的投喂，让它们习惯了在人类聚居区觅食，造成的后果可能是游客们无法承受的。
游客拍摄的东北棕熊 图/视频截图
一连多日，当地林草部门已经反复划重点：不下车、不投喂、不开窗，第一时间驾车远离；关窗锁门、低速平稳驶离，不驻足、不鸣笛刺激，但收效甚微。
G331国道的真实困境在于：没有哪一个自驾游客认为自己的行为有错，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无数投喂者里的一个，给出的理由都很充分——“前面的车喂过”。
这就像“破窗效应”的野外版：第一扇窗被敲破没人管，很快整条街的窗户都是破的。
同理，在第一块面包被喂出去后，熊就会认为“这条路能开张”，游客也觉得此行不虚。
等到第二年、第三年，“熊出没，可投喂”甚至会成为这条路的心照不宣的隐性攻略，写入某些帖子的“经验分享”里。
在算法的推波助澜下，加上几段“熊扒引擎盖”的视频，带着猛兽、公路旅行、冒险等多重流量标签，比“隔着车窗远远拍到的熊”精彩一百倍。
算法不会奖励克制，却永远激励刺激。而被激励的视频，又告诉了下一批游客：路遇棕熊的正确打开方式，是喂一喂、逗一逗。
现如今，东北已经入秋，部分地区过不了半个月或将迎来第一场雪。这个阶段，正是棕熊育幼并大量储备食物的时间，它们需要在彻底入冬之前，储存大量的脂肪来应对漫长的季节。
由于天气与交通的原因，再过1个月，当地的游客数量就会锐减，到那时，习惯了从人类获取食物的棕熊，无法轻易再获得游客的投喂，那时它们会做什么，没人说得清。
在几百公斤重的棕熊眼里，国道上行走的汽车不过就是一个会跑的“罐头”。
它们会不会进入国道附近的村屯觅食？会不会进入老乡的家中翻找？会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同样没人能说清。
假如，在接下来的这个假期，你恰好开上G331，又恰好遇到了那个站在路中间的身影，请把车窗摇上去，把面包和火腿肠留给自己，实在忍不住想喂，可以来办公室喂我们。
人与动物最好的相遇是：它记不得你，你也只是路过。
记者：胡克非
编辑：胡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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